在过去一年多里,我花了非常多精力研究怎么把产品做好,而且乐此不疲。功能怎么设计,体验还有什么问题,哪些细节还能再调。产品永远有可以继续往前做的地方,这件事也就很容易让人一直沉浸进去。
直到产品上线,真的开始面对推广和用户,我才发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研究错了问题。我一直在想怎么做出一个更好的产品,却几乎没有认真想过更前面那件事:独立开发凭什么成为一门生意?
我当然有自己的答案。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都觉得这个答案相当完整。问题是,后来它没有照我想的那样发生。更荒唐的是,这本该是我最擅长避免的一种错误。
成为独立开发者之前,我做了很多年程序员,从初级一路做到架构师。但我一直不太能安分地只做工程师。进一家公司之后,除了做好自己的事,我经常忍不住去找产品经理聊:这个产品到底为什么要做?公司靠什么赚钱?大家每天忙着解决的这些问题,最后到底是让什么变得更好了?倒不是我喜欢四处打听。只是如果在一家公司待了很久,还是理解不了它到底想做成什么、做的事情为什么能长期成立,我会越来越难继续投入。这种事甚至直接影响过我的选择——我确实因为类似的原因离开过公司,哪怕那意味着刚稳定下来的生活又要重新开始。
所以很长时间里,我都觉得自己不是只看局部问题的人。写代码时会想产品为什么这样设计,再往前一点,会想这门生意本身靠什么成立。
结果轮到自己创业,还是掉进去了。而且犯的恰好是过去我最容易从别人身上看出来的那种问题。
我开始独立开发的时候,刚好赶上 AI 快速改变软件开发方式的阶段。我算比较早开始深度用 AI 的开发者,最开始当然是写代码,但很快发现它带来的变化远不止让我开发得更快。一些过去必须交给不同岗位的事——设计、文案、数据分析、运营——现在一个人也能扛起很大一部分,再加上一些自己写的工具,一个人能覆盖的范围一下子大了很多。
这对我很有吸引力,因为我一直觉得传统组织的协调成本很高。一个需求从想法变成产品要经过很多人,每多一个岗位当然多一分专业能力,但也多一层沟通、交接和信息损耗。如果 AI 能让一个人干完过去几个人的活,很多协调从一开始就不必发生。
这让我开始认真相信 One Person Company 这种形式:一个人第一次有可能把过去一个小团队的生产过程从头做到尾。AI 补生产能力,组织缩到最小,协调成本跟着降。至少在软件产品上,这件事越来越现实。
到这里,我的判断都没什么大问题。真正的问题是我很自然地又往前走了一步:既然一个人已经能做出足够好的产品,那只要产品真的足够好,用户总会找到它,生意也会慢慢出现。
很长时间里我真的信这个。2025 年平安夜,我和几个同行聚会,还在起劲地讲这套“真知灼见”。
后来产品做出来了。生意并没有自动出现。
一开始我当然觉得是推广的问题:产品在那儿,没用户,那就去研究怎么让更多人看到它。于是看各种分发渠道,研究社交媒体、内容、商店优化,想弄清第一批用户到底该从哪来。但做了一阵,我越来越觉得问题不只是“推广没做好”。
我又看到了以前在公司里很熟悉的那个场景:每个人都在认真做自己的事,很多时候做得也都不错,但自己那部分做得不错,并不能证明整个东西成立。
我原以为创业以后不会再有这个问题——这里只有我一个人,没有工程师、产品、设计的岗位边界,我写代码也做设计也定方向,看起来没人再把我摁在某一个局部里。后来才明白,局部不一定来自分工。我只是给自己换了个角色。以前我是工程师,沉浸在怎么把代码写好;现在我成了“产品创造者”,又开始沉浸在怎么把产品做好。功能是不是还能更简单,交互是不是还能再顺,视觉是不是可以更完整,用户提的问题是不是得马上解决——每件事单独看都合理,做这些事本身也快乐。
可一个完全不认识我的人,为什么会看到这个产品?凭什么相信它?用过之后为什么留下?第一批用户来了,下一批又从哪来?这些我并没有真正弄清楚,它们也不会因为产品继续变好就自动补上。
我真正证明过的,是一个人确实越来越有能力把过去需要一个团队的东西做出来。但“能把产品做出来”和“能把这门生意运转起来”是两回事,我把前一件成立,顺手当成了后一件也差不多成立。
现在回头看,大概因为“把事情做出来”在我过去多年的职业经验里占了太重的位置,它一直是我最依赖的能力。一个想法能不能落地,中间有一大堆实际问题:技术能不能实现,系统怎么设计,出了问题怎么办,经验不够时怎么判断哪些东西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。一个人能稳定把这些扛下来,本身就是很值钱的职业资本,我也一直为这个自豪。
但它正在变得没那么稀缺。至少对我会做的这类产品来说,很多以前会让我停下来的问题,现在不太会了:陌生技术很快能补上,原本要找专门的人做的东西,自己也能做到够用。
说得夸张一点,就是一个手艺人眼看着自己的手艺开始贬值,还不太愿意承认,只能继续告诉自己:手艺还是重要的。
当然还是重要。只是它越来越不像最先决定结果的那件事了。问题在往前移:做什么,为什么做,哪些判断只是我自己觉得有道理,哪些东西真的值得拿去验证——这些开始比过去重要得多。
偏偏 AI 又让这些问题显得特别好回答。随便丢一个问题进去,很快得到一份结构完整的分析;继续追问,它还能补反例、补风险、补案例,最后看起来把问题讨论得相当充分了。这种感觉挺危险的,因为它太像“我已经想明白了”。我自己就越来越容易掉进这种状态。
但一份解释写得再完整,也不代表它抓到了真问题。模型不知道的背景信息,可能恰好是最要紧的部分;行业里常见的做法,放到你这里未必成立。更麻烦的是,如果一开始问的问题就错了,后面的分析越完整,只是把错误解释得越漂亮。
这让我越来越在意一个区别:答案变得很便宜了,理解没有。
而且这说的不是“AI 不理解、人理解”。人一样会犯这个毛病。我那套关于独立开发的判断就是自己想出来的,前后很顺,经验也够给它补理由,于是我很早就停止追问了——把一个听起来合理的解释,当成了已经理解。
现在再遇到类似的问题,我会想让判断早点碰到实际结果。我觉得某种表达会让人更容易理解产品,那就真的换掉,看有没有变化;觉得某种内容会带来用户,那就发出去,看最后发生什么。结果经常没有脑子里推演的那么漂亮。这反而比较有用。因为到了这一步,就不是再找几条理由能把判断圆下去的了:没人来就是没人来,用户没留下就是没留下,至少得重新问一次,前面到底哪里想错了。
所以我现在越来越常问自己:事情真的必须这样吗?这不是要跟那些已经被普遍接受的答案作对,很多默认做法能活到今天,自然有它的原因。只是我开始觉得,不能因为一个答案足够常见,就把“理解它为什么成立”这一步也省了。它在什么条件下成立?那些条件今天还在吗?条件变了,答案是不是也该跟着变?
我不知道这种做法最后会把我带到哪里。至少比过去多了一点警惕:一个答案越完整,我越不该因为它听起来合理就太早停下来。
Will.OPC 里的 OPC,现在代表 One Person Company。名字定下来的时候,我确实相信一人公司会是 AI 时代值得长期尝试的组织形式,到现在我也还觉得它值得验证。但我已经不愿意把它当成一个必须坚持的身份了。如果最后发现一个人干并不最适合我,那就不做一人公司,到时候再给 OPC 找个新解释也行。一个名字,没必要反过来要求人维护它。
这个网站大概也会变成类似的东西。这里会留下我做的产品,也会留下那些没有直接变成产品的部分:我为什么开始相信一个判断,做了什么,后来发生了什么,又为什么改了主意。题目可能差得很远,只要它来自一件我真的想弄明白的事。
以后再回头看,我应该会发现其中不少判断是错的。我花了一年多才发现自己把一个听起来合理的解释当成了理解,以后大概还会再犯。只是希望下一次能发现得早一点。
答案会变,问题留着。